29 歲的聖誕節,我走在海德堡的街上,滿街耶誕購物的人潮,櫥窗裡燈泡一閃一閃,耶誕樹上掛滿金色小球,亮紫緞帶,白色小天使,銀色迷你馬車,沒有世俗的耶誕音樂,只有爸爸媽媽囑咐小朋友不可隨意亂跑的低語聲,還有三兩成群的德國老太太在櫥窗前交頭接耳品評商家耶誕擺飾。

望著櫥窗裡成套的銀製餐具,彫花彎成樹藤狀的金色燭台,白色手工繡花的餐巾,和那些銀色迷你小馬車,小蘋果,小珠寶盒,‥我突然說,” 我們去買個戒指吧!”。 在我身邊靜默已久的你愕然的看著我,剛剛的冷戰還沒完,怎麼我卻冒出這句話? 我知道你心裡一定這樣想。

前些天在巴黎,我們已吵了好久。 你遠道從海的那一端坐了八九個小時的飛機而來,原以為見面時會如膠似漆甜蜜的不可開交,沒想到思念過頭成了怨懟,我們竟忍不住的互相抱怨對方,不夠體貼,不夠關心,種種種種,原本的期待開心變成日日夜夜的冷戰,吵了又好,好了又吵。 如此竟也過了一個多禮拜。

我以為,除了長時各自忙碌累積的不滿之外,也許鎮日窩在這個小家也有關係吧,近一年多來習慣獨處的我很不喜歡24小時都有個人待在身邊,讓我不能自由自在的賴床,想心事,寫東西,看書。 有個人在身邊,無論如何竟有種揮灑不開的感覺。 我想,出去走一走,開闊一點,也許比較好。 於是決定去史特拉斯堡,到那裡的同學家作客,和一大群人在一起,或多或少沖淡了單獨二人的緊張感。 我又開心了起來,和許久未見的姐妹淘嘰嘰咕咕聊了好多,作客完又和你手牽手散步回旅館,滿街華麗的耶誕燈飾,有白紗籠罩起來的水晶吊燈,有一串一串小燈泡串成的圓形球燈掛得滿街都是,還有高逹四五層樓的巨大耶誕樹,深夜十二點仍閃著紫色藍色金色的光芒。 我們開心的聊著第二天要去海德堡的計劃。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趕到中央火車站,站前慶祝史特拉斯堡納入法國統治五十五周年的看版在晨曦中微微透著光。 我突然有些感觸,若我們是五十五年前來,腳下踏的就是德國的土地。 然而不論屬德或屬法,這裡的人一直都是法文德文交雜著用。 連我去要來如何到達海德堡的各列火車轉車時刻表也是法德文交錯。 在歐洲,國與國的界限是如此模糊。 突然覺得那些發起侵略戰爭的人為什麼不了解國土多一塊少一塊根本沒什麼差別呢? 人們總是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著啊。

火車隆隆駛過,穿過德法邊境,在一個叫Offenburg的小站換了一次車,拿出行動電話,通訊公司已從France Telecom 換成德國的Deutsche Telekom; 不一會兒又到另一個小站,下了火車卻不見要換搭的車次看版,旁邊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告訴我們要到路對面另一個月台,原來這二列火車竟是從互相垂直的二條鐵軌駛來,想來必是二個年代相差甚遠的系統,否則應會像一般的火車站那樣至少到在車站裡上上下下幾個樓梯就可以到另一條線的。

那個好心指路的中年男子,原來是烏克蘭人,現在在史特拉斯堡大學教書。 不知為了什麼事要到德國一趟,看他一身登山裝束,又背個大背包,也許去爬山的? 不知他又因著什麼機緣離開俄羅斯烏克蘭家鄉來到歐洲? 他的法文有著濃濃的俄國口音,說得也不甚流利,不知他在法國的大學裡教的是什麼? 也許是俄文? 法國的民族英雄拿破崙因為與俄國的焦土戰爭一敗塗地,終至流放科西嘉而抑鬱以終,但後代子孫在俄法之間來來去去卻無半點阻礙,就如德法邊界早已模糊一般。 若他當時有知,會否覺得英雄江山夢,連場戰事真是一點意義也無?

好不容易到了海德堡,二個多小時的車程竟有種顛沛流離的感覺。 問明了路,搭了車到海德堡大學附近的 Marketplatz,想去逛逛它的市區,再散步到著名的舊橋和城堡區。

Marketplatz 附近裝飾得很美,寬寬的石板路,成排的深綠色歐式街燈,一盞一盞之間都掛起了連綿不段的銀色小亮燈泡,配上路二旁小城堡一般的房子,好像童話故事一樣。 走著走著,正想開心的跟你說我好高興最後我們還是來了海德堡,話聲未起, 我的行動電話卻響了,是他打來的,說明天要到 Boston 出差,可能要在那裡過新年,這一陣子聯絡會比較不方便。 我和他聊了好一會兒,叮囑他路上要小心,到了要給我打個電話,等等等等。 待我放下電話,你已走遠,背對著我,冷漠不安。 我想你大約又難過起來了吧。 總是這樣,總是那些三人的老問題,關於你我的將來,計較我對誰比較好,計較過去的對錯得失,計較誰對誰付出更多一些,計較是誰的錯導致失去了當初原本可以好好在一起的機會。 走在海德堡的街上,天氣很冷,許多情人手牽手,許多父母慈愛的抱著孩子,希望給對方多一些溫暖,我們卻一前一後遠遠的走著,冷冷的戰著。

真累,總是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十年了,認識的時光不算短,卻離不了愛恨交雜,總不能好好在一起。 親愛的,你還不懂嗎? 看那一場一場的德法戰爭,看拿破崙發起的無數侵略,為什麼人們總要急切的去索討一些東西? 為什麼不能放下那意欲擁有所有事物的心? 所有的戰爭到最後都只是傷害,不是嗎? 為什麼不能只好好看看眼前孩童的笑靨,美麗的耶誕燈,慈祥的老人,寬闊的石板路,屹立好幾百年依然風情萬種的舊橋,這一刻我們能手牽手走在這美麗的圖畫裡,不是很值得欣喜並加以紀念嗎?

突然,我好想買個戒指。 不是為了許諾不離不棄,相守一生,只是希望下次又戰火連天時能藉此想起那些曾深深相愛的歲月,能放下嗔癡怨怒的心 這十年來我們曾是朋友,曾是情人,曾經反目成仇,也曾經愛戀繾綣,相聚不易,相愛時光如此短暫,我們卻花費如此多的力氣在爭吵嫉妒怨恨,我害怕,有朝一日我們又形同陌路。 能不能,給我一個戒指,讓我知道你確確實實曾愛過我,讓我在失去聯絡的時日裡,在冷戰逃避的時刻裡,還有一個愛的印記,提醒我,無論如何不要有恨,讓我相信你,冷酷的眼光下,其實還有不變的愛與關懷?

走到這家專賣耶誕飾物的店,美麗的櫥窗一扇接一扇,佇足良久,我忍不住打破僵局,轉身跟你說,“ 進去看看好不好?”。 你默默無語,伸手推開了大門,走了進去。 裡面超乎想像的大,一進門先是看到滿坑滿谷的各式裝飾,那些大大小小的耶誕樹,用各式松果灑上銀漆加上緞帶做成的燭台,金線銀線加上小珍珠串成的星形吊飾,與酒杯配套的繡花餐巾,天花板上裝飾著藍底天空,還有一閃一閃的金色小星星。 整個的溫暖令人感動的想哭。 外面是那麼的冷,呼出的氣都是白的,你又總是離我遠遠的; 走到了店裡,暖氣毫不吝嗇的開到最強,店員親切的說喜歡話可以照相起來啊,你也終於走到了我身邊,嘆口氣俯身親親我的額頭。

好不好,我們去買個戒指,紀念29歲的耶誕節,走在美麗的海德堡,曾經的相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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