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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多的巴黎, 街頭還有些蕭瑟, 只有一些常綠樹木在天空中映出淡淡的綠影。 今年雨水少, 除了前二天下了一場雪以外,每天天空都是淡淡幾抹微雲。 其餘日子裡,多是半透明寶石藍的顏色。

我最近很喜歡傍晚下班時走在街上, 看行人豎起大衣的領子低頭走著, 雙手或插在口袋裡, 或牽著身旁戀人的手, 臉上洋溢著一種幸褔, 一種因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仍有一個可回去的方向, 一雙可緊握的手而感到的幸褔。

碩士學位的課總算修完了, 課快結束時也順利的找到了巴黎一間通訊公司作實習工程師, 很幸運的, 在公司附近租到一個台灣太太的房子, 二層樓的小洋房就租給我一個人住。 忙了一陣子總算生活又漸漸上了軌道, 家裡的網路總算慢吞吞的法國電信也幫我設好了。

昨天是這一年多來第一次上MSN. 不想就遇到關明傑. 自從離開ANGERS 的語言學校後就沒再見過面了呢,明傑和我一樣來自台灣, 大家在ANGERS 當了半年的語言班同學, 然後各自忙著申請碩士學校入學搬家等.聽說他女友在台灣早已唸好法文,所以沒有像我們一樣先來上語言學校,而是直接到巴黎入學碩士班. 大家大半年都沒聯絡了, 原來他也找到巴黎的公司, 當起實習的保險精算師來了。 聊著聊著, 便約了今天見面喝咖啡敘舊。

明傑和我約六點,今天五點提前下班的我從巴黎南郊的ISSY VAL DE SEINE 坐RER電車往北, 到了INVALIDES 換8號線。 看看還有點時間,提前下了歌劇院站,在附近晃來晃去。 這一區是許多百貨公司的聚集處, 包括拉法葉, 春天, 和許多免稅商品店, 還有這五年掘起起的西班牙品牌ZARA 的旗艦店及其他許多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紀念品專賣店。 歌劇院前是老牌五星級飯店, HOTEL DE LA PAIX, 和平飯店。 很多觀光客在歌劇院前拍了照, 都會到這裡來休息, 喝杯咖啡, 享受巴黎著名的制服侍者在露天咖啡座上為他們服務。

不過現在天氣冷, 即使戶外加放了許多立式暖爐, 還是有許多人寧可選擇溫暖的室內。 要看到露天咖啡座高朋滿座的盛況, 還要再等一個多月, 等四月到來。巴黎的四月 ,是讓人心都要溶化的美。

我沿著 Rue de la Chausse d’Antin 往Trinite 站走。 這路上全是奧斯曼男爵時代留下的新古典主義建築。 大塊大塊的灰色石頭砌成的牆面, 統一是六層樓的高度, 每一層樓都有著一扇一扇排列整齊的大窗戶, 窗戶前永遠有著黑色美麗的雕花欄杆。 我常常想著, 住在那些窗戶後面的巴黎人, 他們的生活與人生又是怎麼樣的呢?

走著走著, 遠遠看到一個歌德式小教堂, 教堂前有一個大大的花園, 圍著花園是一圈碎石子舖成寬約二公尺的圓形小徑。 小徑上散落著許多長椅, 長椅上坐著各式各樣的人。 有媽媽帶小孩來散步的, 有無所事事失業的人在這裡晒太陽發呆, 有年輕的情侶在長椅上調情, 還有剛下班的上班族在這裡等人。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遠遠看到了明傑, 他穿著一件灰色大衣, 頭髮好像長長了, 有些垂下來半遮著額頭。 他拿著一本不知什麼書, 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 我向他走去, 遠遠看見他放下書本看了看錶, 抬頭四處張望。 我向他揮揮手, 他起身向我走來。

「 好久不見。」 他一貫溫溫的笑著,身高高的關係, 他同我說話時總是微微彎著腰低著頭,彷彿在跟一個小女孩說話。

「 是啊, 你頭髮長了呢。 」 ,我說。

「 是嗎? 我還想再留更長呢。 」, 他挌了一下自已額前掉下的幾綹頭髮。

我笑了起來, 明傑長得高, 卻常有一種孩子氣的自戀神情。 也許也是因為比我小三歲的原故吧, 我總當他是學弟.

「 一邊走吧?」 他說。

Trinite 附近有很多上班族, 大多是銀行或保險業, 人人西裝筆挺。關明傑也不例外, 灰色大衣裡是黑色西裝, 還繫上一條藍色條紋領帶。 我則因為是實習工程師的關係, 衣著不拘,只有簡單的白毛衣黑長褲配上一頂灰色的低沿毛織帽。 天氣冷, 二人即使穿得如此保暖, 仍然不停搓手哈著氣。

「 我們先去喝個咖啡吧? 好冷哦。」 我邊搓著手邊這樣說。

「 嗯, 我也這樣想。 我帶妳到拉法葉百貨後面那家好了。 我每次經過都很想進去, 今天好難得有伴, 終於可以進去邊喝咖啡邊聊天了。」

我們在轉角的咖啡館坐了下來。 咖啡館沿著街角的弧度鑲出一大片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緊鄰著玻璃窗放了零零星星幾個座位, 窗內則是一排呈圓弧狀排列的桌椅。 再往裡頭一些, 走上二三級台階, 則是可以用餐的區域。

我和明傑在窗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各點了一杯熱咖啡, 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 巴黎的咖啡小小一杯,一下子就喝完了。我們又各點了一杯熱巧克力。

暮色四垂, 咖啡館點起了蠟燭, 外頭街上一盞盞街燈也在薄暮霧中朦朦朧朧的點起了。

「 妳平常都在哪裡吃飯啊?」, 他面前的巧克力杯已經見底, 我想他大約開始餓了。

「 有上班的時候, 中午在公司吃, 晚上就回家自己做囉。 我家附近是住宅區, 沒有什麼餐廳。 麵包店的話是有, 但要走上十多分鐘, 有時懶得走, 就自己煮了。」

「 真的啊? 那妳就要自己買菜了? 拉法葉樓上有個很棒的超市耶, 要不要陪妳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買的?」

我心裡暗笑, 這人真的肚子餓了。

「 好啊, 現在就去嗎?」,我說.

「 嗯,嗯。」 他愉快的點點頭。 「 妳儘量買, 我幫妳提回家。」

我們把七塊歐元放在桌上, 起身往拉法葉走去。

結果, 我們在拉法葉百貨附設的超市只逛了不到半小時, 因為我們一時都忘了, 這裡的超市只開到八點的。 我們匆匆買了一盒奶油, 二塊牛排和一瓶紅酒就出來了。 明傑拎著購物袋, 對我說, 「 上妳家去吧,好久沒吃妳做的菜了, 上一次, 還是在angers 汶汶的慶生會時吧? 那次妳做了牛肉壽喜燒, 又烤了一個水果派對吧?」 我很驚訝他記得那麼清楚。 汶汶是一起唸語言學校的台灣學妹, 後來到里昂去唸化學去了。

說著說著, 我們搭上8號線轉12 號線, 一起回家了。

進了門, 把大衣掛在入口的廚櫃裡。 明傑脫了鞋, 看到跑過來好奇張望的老波斯貓娜娜, 開始逗起她來。

「 你應該是第一次來吧?隨意坐, 我烤一下牛排, 弄個青菜, 很快的。」我說。

明傑玩了一會貓, 便坐在開放式廚房的吧台邊, 一邊看我作菜一邊瞎聊。

我把二塊牛排用烤箱烤過, 再略略煎了一下, 灑上胡椒, 算是中西合璧的吃法。 配上一瓶2001 年份的紅酒, 菜不多, 索性就併肩坐在吧台上吃了起來, 倒也好吃滿足得很。

「 結婚, 是不是就是這樣啊?」 , 他坐在我旁邊, 一邊喝酒一邊忽然說道。 「 二人下了班一起去超市買買菜, 回家作作飯, 然後像這樣邊休息邊談天?」

我心裡一跳。 「 嗯……大概是吧。」

「 映芸最近好嗎?」 為了轉移話題, 我這樣問著。

「 嗯…。都還好啊。 學校剛開始, 還在適應環境中。 她說巴黎人不太友善, 同學都冷冰冰的, 有點沮喪。 」

「 真的啊? 是不是唸商的比較會這樣啊?」

「 可能吧。 我有次還特地陪她去上課, 看看真實情況如何。 結果真的像她說的, 一下課同學就都跑了, 沒有人理她。 有問題也不知要問誰。」

「那她上課都聽得懂嗎?」

「 還好啦, 她來之前唸過很久法文了, 沒什麼問題。」

「 嗯, 那還好些。 對了, 你現在住哪裡啊? 環境如何? 」

「 住16 區, 我學校附近。」

我忽然想起, 前陣子我還在山上的學校宿舍時, 他們二人是住在一起的。 怎麼這會兒他搬出去了?

一時之間, 氣氛有些微微的凝結。

「 那…待會你要怎麼回家呢? 好像有點遠哦? 」 ,我問。

「 還好啦,還早嘛,不急」 明傑低低的說著。

我心裡想, 聽說他女友也住巴黎南郊,如果他來不及趕最後一班地鐵,他應該可以走路散步到她家吧。反正住巴黎, 動輒走上半小時一小時的路是很正常的。 於是我也就任著他慢慢說話,慢慢聊。

「 妳覺得, 結婚是不是就是跟一個很了解妳, 也對妳很好的人, 就足夠了?」, 也許酒喝多了, 明傑難得的多話起來。

他這一句話, 直敲到我心裡深處。 我想起了俞哲平,那個留在台灣, 一直說要等我回去的男人。

「 你和她都還好嗎?」 我不知怎麼回答他, 只好反問他。

「 她很好, 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子。」 他緩緩的說道, 「 可是, 我不知道, 就還是有少了一點什麼的感覺。」

「 妳知道, 人生活在世界上, 是依著各式各樣的關係而存在。 例如和父母, 和手足, 例如我和妳, 例如我和她。 和不同的人互動, 會發現不一樣的自己, 而人的一生, 就是一個發現自己的過程。」

我搖了搖手上的紅酒,靜靜聽著。

「 我總覺得, 相愛的二個人, 應該是一種互相創造的關係, 二人一起, 去發現生命的真相, 自己的真相。」 他繼續說著。

「 但是她, 她的世界是那麼單純, 那麼按照周圍人的期望來…有時我想做些不同的事, 她總不能接受…」

我想起前陣子上課讀到的沙特的一段話「……人首先存在,碰到各種遭遇,世界起伏不定,然後限定自己。因為人在開始時還沒有成為甚麼,只是後來才成為甚麼… 因此無所謂人性,因為沒有上帝去創造這個概念,人赤裸裸地存在。他不是想像中的自己,而是意欲成甚麼才是甚麼;他存在之後,才能想像他自己是甚麼,這是在 他躍進存在之後意欲的,人除自我塑造之外甚麼也不是。這是存在主義的第一原理。」

「 你說的這些東西, 讓我想起存在主義」我說,「沙特說:" 存在先於本質",人生下來, 就是"存在", 有了"存在", 你再去創造及選擇你的"本質"。 原本上, 人是不能界定的,人是自由的,而自由給予自我創造的可能」。

我和他對望了一眼。

「 妳是我長這麼大, 第二個和我聊這些話的人。 第一個, 是我大學時一個球友。」

而我呢? 即使和曾經刻骨銘心的大學學長也沒有談過這個問題。

夜漸漸深了, 我累得快闔上眼睛。 晚上十二點多, 明傑已趕不上最後一班公車, 而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於是我拿了棉被給他, 任他在沙發上睡了一晚。 老波斯貓娜娜很高興有客人來, 一整晚都在沙發上陪他。 我給他在旁邊的小桌上留了一盞燈, 免得他對我家不熟, 半夜起來迷路。

第二天是星期三, 二人都得上班。 從我家到他公司又比較遠, 只好早點起床。 起來後兩個人匆匆忙忙梳洗一番, 早餐也沒吃就趕著出門了。 我帶著他坐公車到另一個電車站, 這條郊區電車線到他公司比地鐵要方便。

下了公車, 我跟他解釋著該到哪個月台等車, 然後怎麼轉車等等。 忽然看見他戴著和昨天一樣的領帶, 穿著同一件襯衫。

我心裡, 有些異樣起來。 他今天去公司怎麼交代呢?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衣服?

他的神情, 也和昨天有些不同了起來。

那個瞬間, 說什麼也不太對, 我只說了, 「 快去上班吧, 要遲到了。」 然後轉頭走了。

很久以後他告訴我, 當時他一直在後頭望著我, 以為我會回頭看他一下的。 但是我只急急的離開, 像是怕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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