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is under snow

周一下了班,安安靜靜的回了家。今天,明傑沒跟我聯絡。

回到家,我把一些搬家至今還沒拆封的箱子拿出來整理,一邊想著事情。

上個月最後一堂碩士考試考完, 我和學校裡的宿舍同學們開車到香榭大道上的Cafe Rome 大吃了一頓以慶祝苦難的學期終於結束。之後惟一有車的義大利同學馬可很熱心的幫我搬家。

學校到新家有快速道路可走, 開個車半小時即到。 沒有車的話, 搭郊區電車則要一個多小時。 好像台北的陽明山到市中心, 有車的話一下子就到, 沒車的話公車等來等去就頗為耗時了。 那時馬可載著我, 開過一大片玉米田, 向下穿過foret de meudon, 還有其他二個較小的森林, 便到了Clamart, 是從前彫刻家羅丹住的小鎮。 Clamart 不是太大, 但鄰近許多森林, 又近凡爾賽宮, 附近四散著路易時代貴族們的行館或私人花園。 從這裡到我巴黎的實習公司, 走路只要半小時, 幾乎也算是巴黎市了, 不過人口沒有市中心擁擠, 房子也多是有前後庭院的獨棟洋房,住起來很舒服。

我家前面有個小小的前庭,後面有個略大的花園, 可以讓家裡的波斯貓娜娜出去活動透氣。 娜娜總是在我還沒起床時就在床邊候著, 等我略略轉身一有動靜, 她就會喵嗚喵嗚的催我開門放他出去散步。

現在外頭下著雪, 她倒也就乖乖的, 蹲在暖爐附近睡睡懶覺。 我在房子裡跑上跑下, 她倒也不怎麼受吵。 這隻六歲的波斯貓是房東托我養的。「 也好給妳作個伴吧,不然房子這麼大,一個人挺孤單的不是? 」,,她說。

這房子有一樓和地下室, 共七八十平方公尺, 我一個人住是足夠大的了。 一樓有個大客廳, 一個餐廳, 廚房和餐廳之間有個吧台, 我在廚房裡作菜時, 朋友們可以坐在吧台上和我聊天。 上回明傑來時,便是坐在這和我聊到忘了回家。

一樓再往裡頭去, 是我的臥室。 除了一大張雙人床, 書桌, 五斗櫃外, 房東還訂作了一個貼牆的大衣櫃。 對衣服皮包首飾眾多的我而言, 再合適也不過了。 臥室裡有個落地窗, 窗外就是小後院。 我可以躺在床上邊看書, 邊看窗外雪景。

而地下室呢, 喜歡生活享受的房東, 浴室裡除了一個shower 外, 還訂作了一個大浴缸, 我想著到歌劇院附近的日本商店去買些箱根伊豆湯粉, 天氣冷時可以泡。 這個大浴室, 讓我第一眼看到這個房子就決定租了。

東西整理得差不多, 我泡了杯茶, 到客廳裡的大沙發半躺著坐下,cd player 裡放著我最喜歡的MARC LAVOIN 的音樂, 「 巴黎, 巴黎, 深夜裡妳是如此美麗….」,歌聲裡情感濃烈。 燈都熄了, 屋裡只有淡淡昏黃的燭光。

我非常的喜歡,我在巴黎的這個小房子。

我半躺在沙發上,回想起明傑昨天和我說再見時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想起他送我那片LISA EKDAHL 的唱片。 我起身把CD 找出來,放進唱盤裡。

一把慵懶性感的女聲傳了出來,

It had to be you ( 必需是你)
It had to be you ( 必需是你)
I wandered around and finally found ( 我四處流浪, 最終)
somebody who ( 找到一個人)
could make me be true, ( 令我返真)
could make me be blue, ( 令我憂傷)
and even be glad just to be sad thinkin’ of you.

Some others I’ve seen might never been mean
might never been cross or tried to be boss,
but they wouldn’t do.
'Cause nobody else gave me that thrill.
With all your faults, I love you still.
It had to be you,
had to be you,
had to be you

我躺在沙發上,想著明傑昨天跟我說再見時,撥了一下我的頭髮,笑了笑的表情。不知怎地我心跳加速了起來。

我想,我喜歡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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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嗶嗶, 嗶嗶…」

擺在床頭的手機傳來簡訊的聲音。 我有些矇矇朧朧的, 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星期二早上八點鐘, 還窩在被子裡。 我微微睜開眼, 看到娜娜蜷曲的窩在地板上睡夢正酣。

我穿著淺藍條紋睡衣窩在床上, 裹著厚厚的天鵝絨被, 被單是淺黃印花色, 襯上大紅的床罩, 整個房間有一種溫暖的氣息。

這個臥房大約有二十平方公尺大, 地上舖著檜木地板。 有一個臨牆訂作與牆面同寬的衣櫃, 一個大大的IKEA 五斗櫃, 一盞黑色立燈, 一個大大的雙人床, 和床頭一張書桌。

昨日入睡前, 我把落地窗的路易式仿古厚窗簾給拉開了, 只留下外層白色薄紗, 這樣早上才有陽光進來, 我才起得來。

翻了個身, 我呻吟了一聲。 從被窩裡伸出手往書桌上摸索一陣, 找到了剛剛收到簡訊的手機。

『 我的小姐, 起床了嗎? 昨晚睡得可好? 』,是關明傑。

「他倒早起」 , 我心裡有些高興, 一個人一早起來馬上傳個簡訊過來, 不是整晚想著我是什麼? 但我也有些難過,為什麼,隔了一天?昨天,去哪裡了?

我把手機拿到被窩裡, 握在胸前, 想著要回他些什麼話, 卻一時想不出來。 就這麼躺在床上發著呆。

『 嘟---』, 又一個簡訊。『 多麼美好的早晨, 一個可頌,一杯熱巧克力! 只是有些遺憾妳不在這裡…。』。

我忍不住撥了電話。

「 妳起來了?」, 關明傑一接起電話說。

「 你怎麼這麼早起?」

「 八點多囉, 我到公司附近吃早餐, 九點上班啊。 妳怎麼還沒起床?」

「 昨天在收拾房子啊, 弄到半夜, 很累。。。。」


「 是哦,那上班來不及沒關係嗎?」

「 還好啦, 老闆也不一定準時的。」

「 嗯, 那…。我們可以再聊一會兒囉?」

「 可是…」, 我看看錶, 也快九點了, 遲到也得有個限度。

「 沒關係, 不然妳先去準備上班吧? 我只是要跟妳說, 今天下午五點半我要去聽一個露天小音樂會, 只有半小時的。 看完以後去找妳好嗎? 剛好妳六點多下班。」

「 好啊, 不過你傍晚再call我確定我沒加班好嗎?」。

掛了電話, 我飛快的起身。 刷牙洗臉化妝, 然後對著鏡子端詳許久。

我細細的梳了頭髮, 戴上耳環, 換上最喜歡的駝色滾邊毛衣, 黑色長褲。 最後搭上淡紫色批肩。

我喜歡他看到我漂漂亮亮的。

穿好大衣, 馬靴, 一走出門口才發現今天下著淡淡的雪。 很細, 很細, 不是一月時會一吋一吋覆蓋住大地, 屋頂, 河岸的那種鵝毛雪, 而是輕輕飄飄, 在空中纏綿迴旋許久才會落到地面的那種。 而往往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間, 也是它溶化消失的時刻。

我走著走著, 決定今天不坐公車了, 就這麼一路在雪花飄落中走到辦公室吧。

漫天的薄雪, 四周的景物像電影中加了柔焦鏡時, 那種矇朧。 公車站牌下仍有很多人在等公車, 準備去上班。 平常大家總是不耐煩的翹首盼望公車快來, 但今天因為意外的這場雪, 大家臉上都有一種, 「 啊, 反正下雪了, 大家都會遲到吧, 也不用急了」 的舒緩神情。

對我來說, 看到雪這麼美, 就覺得上班與否, 準時與否, 一點也不重要了。 人生不是生來看風景的嗎?

嘟 – 近日來慣聽的簡訊聲。


『 巴黎現在這麼美,妳在哪裡? 』。 是明傑。『 嘟---』,

『 我在路上,在雪花裡走著。』,我回他。

『 我在辦公室, 心跟著雪花到處飄著……有沒有聽過一首歌叫I am thinking of you? 我這裡正放著…』,他很快的回了簡訊。

我的心輕輕的緊了一下。

『 我在路上走著,沒有音樂。但是,這是我們那天一起走過的路…』,我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溫柔感受。

『 真想跟妳一起走在雪花裡…』,他用文字如此訴說著。

我正走過家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有小孩玩的彩色蹺蹺板,有一個小小籃球場,有許多許多樹,因為地勢高的關係,遠遠還可以看見艾菲爾鐵塔。

那是明傑的方向,他就在那附近的辦公室裡。我想像著他一邊看著窗戶飄落的雪,一邊傳簡訊的情景。

我在公園裡站住了,呆呆的往遠處望著。艾菲爾鐵塔的後面,是白色聖心堂,純白的拱型圓頂,在雪中膜糊難辨…

我走進辦公室,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空有些灰灰的。 有一二個同事已經到了辦公室,天氣冷的關係,大家都在咖啡間喝著熱飲,閒閒的聊著。

「 bonjour」,他們熱情的跟我打招呼。

「 第一次見到巴黎的雪嗎?」,他們問。

我二月才加入這家公司實習,他們並不知道之前我是否也住在巴黎。

「 不是啊,一月二月那幾場也見到的。不過今天的比較特別。」

「 對我們來說也是啊,很少三月下雪的呢。」, 一個奈及利亞裔的阿拉伯同事說,「 我搬到巴黎都十年了, 還沒見過這樣的。」,他叫由瑟夫, 總是打扮得很整潔的一個男人。

「 哇? 那我運氣很好囉?」, 我說。

「 嗯…不過啊,每次巴黎這種天氣的時候,總有人臥軌的耶…」,由瑟夫說。

「 哇—不會吧!!」

「 巴黎人很情緒化的啦, 妳以後慢慢就會知道了…」

由瑟夫喝完最後一口熱巧克力, 很認真的這樣說。

我走回位置上,電腦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 妳有新郵件」

一行小詩般的法文出現在螢幕上。

『Mademoiselle, 我的小姐,妳到辦公室了嗎? 寄個小信給妳,希望妳今天都有好心情。』

我忍不住回信。

『 Monsieur, 親愛的先生,
雪花落盡之後,陽光出來了。
這樣的天氣裡,如何能專心?
我寧可到公園裡散步,順便想想晚餐要做什麼好。
春天如此短暫而生命如此漫長,我們怎知下一瞬間會否有陽光?
如同青春的笑容如此美好又如此脆弱,
我真希望生命裡有個時刻我可以什麼也不做而只享受那美好。』

『Mademoiselle,我的小姐,
我完全明白。
陽光照在我的電腦上,我的眼睛睜不開。
我的眼前,淨是妳的笑容。淨是那些想像,那些幻夢,那些著迷…』

『 親愛的先生,
此刻的我有些懊惱,為什麼我非得坐在辦公室裡讀這些文件不可?
我想找出我的裙子,穿上我的高跟鞋,走到塞納河邊去散步,去看看這人生的風景….』

『 我的小姐,
我但願跟隨著妳起舞,
到河邊去散步,
la Seine est si longue, et la vie est encore belle si tant。
那生命如此之美如同那塞納河如此之長,
我們將在花影底下散步直至星光滿天,
然後我們將手牽手抬頭看天直到黎明…』

我讀著明傑的信,一行一行的法文,唸起來像戀人的話語…沒想到,他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大男孩,也寫得一手好法文。

這一天,就在這樣來來回回的信件中度過了。五點多時,他傳了封信,『我和一個同學一起去莫加多爾戲院聽個音樂會,晚些可以去找妳吃晚餐嗎?』 。我答應了他,來來回回的信,讓我忍不住很想再見到他。

他說音樂會只有半個多小時,應該六點半會結束,於是我一邊收拾實驗室,一邊等他電話。也許, 等我弄好,他也差不多可以過來了吧。

快七點時,傳來一個簡訊。『 我同學說,請我陪他去學生餐廳附近看一個出租的房子,不好意思,我晚點再打電話給妳。』

我有些愕然,不是才說要約我一起吃晚飯? 他說晚點,「晚點」是要等他結束再見面或是一起吃宵夜或是如何?

我忽然覺得,上個周末的巴黎漫步,一早的電話,白天來來往往的信件,都是我的錯覺。也許,他只是隨口說說,其實並不把晚上見面當作一回事? 還有,昨天的忽然消失,又是怎麼回事?

我悶悶的回了家,三月多,天蠻早就黑了。回家作了簡單的義大利麵,蔬菜湯, 看看八點檔電視,有些足球賽在重播,zidane 一派的溫文儒雅。

窗外又輕輕的飄起雪來了。

快十一點了,不知他到哪裡去了。

我想一想,傳了個簡訊給他。「晚飯吃得可好?」

過了一會兒,他回信,「 普通。 我還和朋友在一起,他要我陪他再繞一繞, 看有沒有適合的房子。妳呢? 睡了嗎? 」

我有點生氣。他完全忘了說好晚上要來找我的。而且,朋友? 在這樣的雪夜裡找房子?

窗外飄著雪,無聲無息。家裡開了中央空調,卻還是冷。

十二點多,他再沒有信來。

我想一想,試撥了他的手機。

沒有回應。

我有點想哭。

我想,我是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和我隨口一些玩笑話,我卻把它當真了。他只是,在巴黎浪漫的氣氛下,忍不住說了一些浪漫的話,說完就忘了。

也許那天不論是誰和他走在歌劇院大道,他都會這麼輕輕摟對方的肩; 也許,那天不論是誰和他在星空下散步,他都會找個長椅坐下,然後讓那個女孩把頭枕在他腿上,二人靜靜的不發一語; 也許,那天不論是誰和他這麼坐下來喝杯咖啡, 他都會說,「 啊,生命真美好」

我決定把這整件事情忘記。

我站起身來,準備去睡覺。


「 叩叩,叩叩。」有人敲窗。

「 是我。」

是他?

我出去開了門,明傑 站在門口,黑色大衣上一肩是雪。

「 對不起,我手機壞了,晚上又買不到電話卡打公用電話,…. 」

他嘴唇發白,一邊說話一邊微微發著抖。

外邊雪已經停了,四周一片寧靜。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往遠處看去,只見一行腳印一路綿延至路的盡頭。

我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他怎麼能,就這樣出現在我家門前?

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就在我耳邊。

「妳不知道, 我剛剛有多想來找妳,」他說道,

「 但是我同學說, 我好久以前就答應他要陪他一起去看房子, 好不容易今天碰到我…」

「是我自己完全忘了這件事…這些天來,我腦子裡除了一件事,一個人,其餘的東西全裝不下…」

不知為什麼,我 忍不住掉下淚來,彷彿一個很委屈的小女孩,總算有人來哄哄我。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見對面人家家裡的燈光。今天男主人回家比較晚, 剛剛才進門。我看見女主人披著睡袍在燈下端出一杯熱白蘭地,坐在餐桌旁陪他說著話。

夜好深, 好靜。

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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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度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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