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來了新的女孩子,她不是台北人,也沒在台北唸過書,這份工作,是她第一次真的來台北「住」。問她,「喜歡台北嗎?」,她搖搖頭,靦腆的笑笑,說周末都還是回新竹家裡,陪陪父母,看看姐姐。介紹她一些可以去的地方,例如誠品松菸館,或者四四南村,她還是靦腆的笑笑,說先好好適應工作好了。

她讓我想起,剛到台北來的時候。差不多,是十年前吧,從法國回到台灣,找了間台北的公司上班,因為作業務的關係,經常要開著車跑來跑去,除了台北市,什麼新店,五股,中和,都要去。對於一個大學畢業後都在竹科上班,每天開車只有家裡到公司,連竹科裡其它公司都搞不清楚位置甚至也沒聽過名字的人來說,這些台北新店五股中和真是搞得我頭暈腦脹。還好老闆人很好,又「說得一口好路」,每次迷路打電話回公司,他會得說,「再往前二個紅綠燈,右手邊有個便利商店,過了便利商店下個路口是山葉機車行,看到機車行右轉,大約十公尺,左前方有個早餐店,早餐店隔壁就是停車場。」等等。是那種指路不會讓人愈聽愈一頭霧水,一直說「就那附近啊,你抬頭看一下就知道了,開個十分鐘左右就差不多可以轉…..」那種,後者肯定令人愈聽愈沮喪,覺得自己超級路癡,有人報路還是找不到,開會永遠遲到。

但是,饒是我有個心胸開闊又會指路的老闆,平日在市區開車還是很容易走錯路。記得剛來那年,還在適應台北市到處都是單行道,錯過一個路口要右轉右轉再右轉才能回到正路,有天不知開到哪個開了數次都開錯的路口,想說這次一定要開對,沒想到,一轉又錯了,直接上了某個高架橋,又要繞到不知遠遠的哪裡去了。當時雙手忍不住打了方向盤一下,脫口而出,可惡,有一天我一定要征服這個城市!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我已經在這個城市落腳,生根,結婚,生子。對這個城市的路也熟悉了許多,雖然有時還是會迷路,但早已覺得沒有什麼。

昨天有事到東區去,周末的晚上,人卻不多。也許是清明連假吧,台北人都出城去了。我穿著一條破破寬鬆的牛仔褲,一件T恤,完全的素顏,剪到及肩的頭髮隨便紮了短馬尾在腦後,腳上趿著夾腳拖,在SOGO旁邊的巷子裡買木瓜牛奶,很沒氣質的邊走邊喝(實在太熱了),但是我一派自在。也許,這是歐巴桑傾向的一種;但我想到更多的,是這麼多年過去,我已經不怎麼在乎路人的眼光,也不覺得和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擦身而過,有什麼尷尬的地方。反正,這是大馬路上,又不是晚宴或派對,有誰規定走在大馬路上一定要穿什麼服裝嗎?只要乾淨整齊就可以吧?

我又想到更久的從前,二十歲的大學時光。那時候的男朋友住台大對面,一家人全都是老台北,吃的用的穿的都有他城市人的講究的那種人家。雖然家境普通,但是約會要上陽明山,生日要送手鍊耳環,出門要化妝打扮等等。大學時每個周末都跟男朋友一起上台北。但是坦白說,每次到台北我就頭暈,覺得人太多。尤其公館一帶到了晚上,人潮洶湧。雖然我很愛吃藍家刈包,它的四神湯,也喜歡易牙居的椰汁糕,附近的金雞園,還有新生南路上的鳳城燒臘,更常上東南亞戲院看電影,吃它的小李豬血糕。可是,我只要在外面走個一二個小時,就會覺得很疲累。二十歲的我,受不了台北市浮噪的聲響,嗡嗡不絕,總是令我想逃跑。走在台北市,很明顯覺得自己是個格格不入的鄉下女孩子,在這個城市裡飄浮著,找不到一個位置。自身的頻率,和周圍整個磁場對不上,只是不停的對抗,令人疲倦。

常常周日早上,我就跟男朋友說,想回新竹學校休息了,台北好累。但住慣台北的男朋友,其實不到最後一刻鐘,不想回到無聊的新竹。然後往往彼此配合,吃過中飯再到台汽北站坐國光號回學校。

很多年的時間,我一直不喜歡台北。

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哪裡。台中是家鄉,但我想跑遠遠的;新竹是唸書,工作,有著許多親近的同學及朋友的城市,但我也不喜歡,覺得無聊。而台北,我又招架不住。

到底,我喜歡什麼樣的地方? 

後來,去了法國,在鄉下住了一陣。然後,落腳巴黎,住了一年多。

我真心的,喜歡巴黎。一個美麗的,講究的,任性的,隨意的,充滿音樂的城市。無論在路上,在咖啡館,在餐廳裡,人們說話聲音總是低低的,不輕易讓別人聽見;走到地鐵站,走在路邊,坐在地鐵上,經常有人演究著手風琴,小提琴等樂器;巴黎到處都有好吃的的小餐館,美麗的博物館。走在路上的男人女人,喜歡穿著有點舊但舒適的衣服,配著個人喜歡的圍巾帽子等等,一種自在而有格調的氛圍。

只是這個城市,有點憂鬱。在這個城市裡,適合有個愛人,一起生活,一起享受人生。一個人,太寂寞了。

然後我回到了台灣。不想回新竹,選擇了台北,重新開始生活。

經過了異鄉流浪的三年,再來看台北,忽然覺得,台北也不過這麼大。台北市佔地271平方公里,人口270萬。巴黎市,105平方公里,人口225萬。新竹市,104平方公里,43萬人。

這樣算起來,巴黎的人口密度其實比台北還高。但在巴黎生活,並不覺得擁擠。部份原因是許多人其實住在所謂的「大巴黎市」,有點像我們的「新北市」。但巴黎的整個大眾運輸系統規劃的很綿密,很多人住郊區仍然能搭地鐵上下班,沿線又有許多公園,小市場,河岸等等,每天就這樣坐坐地鐵,散散步,並不覺得太過匆促擁擠。

最重要的,也許是我找到一個自己舒適的位置。無論外在世界的頻率如何,回到家我會把自己歸位。當時在基隆河的北岸租了個一房一廳的房子。下了班,回到家就是作飯,聽音樂,看看電影。也不上網,也不找人說話,經常靜靜的,看著流水。有時還可以感受到,在巴黎生活的那二年,留在自己人生中的痕跡。周末早起,出去散散步後,就一個人到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差不多在24小時都安靜一個人不說話後,會感受到心中有些東西沉澱下來,清明起來。

再出門去,已經不覺得台北市有什麼令人煩亂之處。我想,是自己心安定了,比較不容易受擾。或者流浪久了,異鄉也待過了,比較有能力,維持住屬於自己的調調。

惟一一直無法適應的,是餐館裡人們說話的聲音,總是大聲到令我頭暈。解決的辦法,就是幾乎天天去同一家惟一令我覺得東西作得簡單,客人也少少數桌,比較安靜的小飯館。再不然就是都自己作飯。

年少時從新竹到台北,我無法忍受台北;浪跡天涯後回到台北,已經可以與台北在心靈上保持某個距離和平共處;在台北住了十年後,再也不會因為在這城市裡迷路而沮喪。但你說,喜不喜歡台北?說實話,我仍然只能喜歡它的某些部份,某些角落。這二年我反而愈來愈喜歡自己的家鄉台中,那種開闊,那種天高氣爽。

但是,我學會在這城市裡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學會去我喜歡的角落享受一些小小的MOMENT;然後,我倒不會想逃離它。我知道,我終究是我自己,不是我所在的城市,我並不等於它。

雖然,我仍然夢想去遠方(最近很多朋友去阿拉斯加看極光);我仍然對網路無處不在這件事感到厭煩,想逃到一個什麼地方可以很久都不要接電話不要上網;我也想什麼時候可以一整天二整天都不要說一句話。但是沒關係,有時候實現夢想需要一些時間。

回過頭來,我想跟這個新進公司的女孩子說什麼呢?我想說,別怕,一個城市,不過是一個城市。搬到一個新城市,大可用好奇的眼光來觀察它,體會它,不要因為懼怕而逃離它遠遠的。妳終究是妳,最終妳會找到和這城市相處的節奏,找到屬於妳自己的位置。然後,妳會找到這城市裡妳最喜歡的角落,或者妳喜歡與之相處的人。總之,請給它一個機會,去認識妳。

那麼,才不枉走了這一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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