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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聖米歇爾山退潮時。潮汐來時,眼前所見的陸地會全埋在海水裡。)


朋友在BLOG推介林書宇導演的「百日告別」。聽說電影是紀念他去世的太太,講的是面對至親至愛的人離世,從一開始的無法接受到最後放手的故事。「花開花謝終有時」,「不執著,放手了,就不會苦」,「人跟人的關係也是如此」,朋友如是說。

不執著的話,無由失望,苦便少了許多,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但我倒不認同人跟人的關係也完全一樣。

生命中面對一次至親離世,隨著時間過去,自然會自我療癒到一個程度,會不得不接受,然後不得不放下。但經歷過兩次,三次,像我這樣的,母親,弟弟,女兒相繼在不同時間離世,我其實有些很不同的體悟。

瑞士精神科醫師庫伯勒.羅斯在《論死亡與臨終》《On Death and Dying》一書中,發表臨終前的五階段:否認(denial)、憤怒(anger)、討價還價(bargaining)、沮喪(depression)、接受(acceptance)。一般咸認這適用於將死之人,也適用於面對至親死亡的人。

電影我還沒精神心思去看,不便置喙。但我猜多少也要經歷那五大階段:否認,憤怒,沮喪,討價還價(跟上天),接受。

母親走時我還小,我幾乎完全停留在「否認」階段。否認的極致是失憶,我小時候的記憶的確有一二年的時間是完全空白的。回憶裡的畫面,停在我陪還插著呼吸管的母親,從台北坐救護車回台中,再來就跳到一二年後繼母來到我們家了。

弟弟走的時候我約十六歲,大抵從否認,憤怒,討價還價(跟老天說希望死的是我不是他),到沮喪都經歷過。至於「接受」,其實很難定義。我們都會在某一段時間過後,能夠恢復身心到日常秩序,照常上學,唸書,吃飯,工作,等等。但五階段的情緒常相互交替,不見得接受後就不會再回到初始的否認或沮喪情緒。弟弟走的那年我高二,一年後我已經正常的在考大學,入學,搬家等等。但是我仍然經常夢見他,然後哭醒。這種情況持續了近十年有,只是頻率逐年降低。

到蕾蕾走的時候,我已然三十六歲了。面對死亡,也算有點經驗了。但是這種事情,經過再多次,都不能減輕由此而生的悲傷。就好像刀子割過肌膚,第一次會又驚又痛;第二次也許少了點驚慌失措,但還是痛;第三次就算不怕了,但痛還是一樣的。更何況,這個小女兒短短一歲的人生中,帶給我所有關於我和母親之間的療癒,照顧她彷彿在照顧當初幼小的我,給她愛的同時,我自己也感受到無盡的愛。

但是她很快的走了,留給我另一個傷痛。這次,我的確復原得比較快,也比較早進入接受的階段。放手,不執著。讓她走,讓更多的關心和愛留給她的弟弟們。

但是,說實話,我倒體會到佛家說的四大皆空了。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我想留戀的。雖然我還是安份的生活,工作,照顧家庭和孩子。但在心底深處,我知道許多事對我都再也不是那麼重要了。嚴格的來說,是大部份的事都不重要了。我從來都不覺得追求名利權位有什麼樂趣,現在更沒興趣。曾經追求的走遍世界,找到人生志業等等,現在是有也好,沒有也罷,都無所謂了。

惟一我還真正在乎的,是人跟人之間的情感。親情的,友情的,愛情的。那些情真意切,沒有目的,不是互相需要,也沒有特別為了什麼,就是純純粹粹的感情。是這些互相牽連的情感,讓我在這人世間還有些牽掛,期待,欣喜,支持我走下去。

經歷過太多的死別,一次又一次,我體悟到此身有限,而情感卻能貫穿時空,長存人間。我覺得,人類最珍貴的東西之一,就是這些情感。

我們終有一天俱歸黃土,肉體灰飛煙滅,但切切實實存在過的情感,卻是長存人間,以各式方式留在人的腦海中。

美國著名作家Joan Didion在丈夫的驟逝後,不停的寫,書寫丈夫離世當時的情況,書寫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點點滴滴,書寫她的痛。寫了一年,終於放下。(書名《奇想之年》。)她的丈夫走了,但他們曾擁有過的感情,常存她心間。在這種時候,放下,不執著,代表的是讓自己回到人生日常生活的軌道,甚至再談戀愛,但,不代表那曾有的感情便隨風而逝,它只是永存心底。

走了的人,就是走了,最多偶爾夢中相見,在現實生活中,再也不可能相見。於是有頭七,有七七四十九天,有百日忌,讓自己放縱在回憶裡,讓淚流乾了,總有一天,會習慣沒有那個人的日子,會走出來。所以說逝者杳杳,喪禮本為生者而設。,

我覺得死別跟生離最大的不同,是死別不會再有「新的事情」可以讓生者去想,去回憶,去寫,去看。我們可以不停的回憶,也可以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有新的體會,但沒有辦法再創造新的情節。比如我的母親,我搜索枯腸,也想不起太多關於和她相處的細節。我有她的照片,有父親口中描述的她,有一些回憶關於我怎麼頑皮怎麼被她罰跪。但就這樣了,這些回憶終究被歸檔,放在不同的記憶區,永遠的收起來。

所以我變得更珍惜,更易感。我珍惜跟跟還在世的至親至愛間的關係,種種的互動,相處的點點滴滴。因為我知道,人生匆匆數十載,很快的我們都會走到永別那一天,到那一天,我會希望,我們之間有種種美好的回憶,不枉相識一場。

所以,我終究無法認同朋友說的,人和人的關係,應該要很豁達,要很「放下」。關於死別,我知道那些不得不的歷程,也知道再怎麼樣都要也都會放下。但關於生離,我終究不捨,特別是對於少數那些真正純粹的感情。珍惜,不為別的,為了心裡那一絲善意的溫柔,為了死別的那天,想起這些情感,嘴角能帶著微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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